【採訪烏克蘭人戈爾巴赫·丹尼斯(Gorbach Denis)】

戈爾巴赫·丹尼斯出生於烏克蘭東部一個名叫Kryvyi Rih的工業城鎮,那時烏克蘭仍屬於蘇聯。他所有講俄語的家庭成員都在當地的採礦和工程企業工作。他16歲時去基輔的一所大學學習,後來留在那裡做記者。在大學裡,丹尼斯在政治上的觀點從他小時候的烏克蘭民族主義轉變為共產主義/無政府主義。他曾是烏克蘭一些左派組織的成員,目前他是一家烏克蘭網站Commons團隊的成員,該網站從左翼視角分析社會。在基輔當了十年記者後,他決定改行,便進入布達佩斯的一所大學,然後在巴黎被錄取為博士生。他正在他的博士論文中研究烏克蘭工人階級的政治態度。

在這個悲傷的時刻,作為亞洲工人階級的一員,我們反對俄羅斯的入侵,並呼籲立即從烏克蘭撤出所有俄羅斯軍隊。那麼,你能否向我們詳述你的家庭、社會關係以及你的工人階級社會活動家們,朋友們?他們在烏克蘭還好嗎?你還在和他們溝通嗎?我們迫切想知道這些人如今生活的最新情況。

作為東歐家庭的典型,我的很多家人早在入侵之前就已經離開了烏克蘭:他們在世界上許多不同的國家生活和工作。我的岳父和我的姨媽在基輔東郊的住房地窖裡躲了大約兩個星期,但後來他們終於設法撤離了。現在他們在波蘭,我計畫讓他們儘快搬到法國。

至於朋友和同志,他們中的一些人也逃離了戰爭:要麼逃往烏克蘭西部(遭受空襲,但遠離前線)或歐盟。其他人仍然留在那裡:他們中的大多數現在要麼是領土防禦部隊的一部分,要麼是組織志願活動(幫助疏散人員,帶來食物,藥品和其他援助,協調流離失所者的住房等等)。許多地方的日常經濟活動已經停止,日常生活完全服從戰爭:例如,鐵路疏散難民並確保運輸急需的貨物,基輔地鐵作為防空洞使用,許多企業(如果不是大多數企業)關閉。

互聯網在所有未被佔領的地區仍然運行良好,我每天都與烏克蘭同志互動。

在被俄羅斯人殺害的人中,有一個人是我認識的:一名去被佔領區拍照的記者。其他人到目前為止還活著,當然他們過得並不好。

烏克蘭是歐洲和俄羅斯的邊境。 它怎會受到影響?

在其獨立存在的前二十年中,烏克蘭存在於這兩個帝國之間,歐盟和俄羅斯對烏克蘭經濟同樣重要。它在政治上也保持不結盟狀態。在個人層面,數百萬普通烏克蘭人在俄羅斯和前蘇聯其他國家曾經並且仍然有親戚,但他們也形成了對歐洲的共同理想,對他們來說歐洲是經濟福祉和法治的象徵。加入歐盟已成為一個非常流行的想法,特別是因為那裡的烏克蘭移民工人數量開始增長。

歐盟並不真正願意將烏克蘭納入其結構。對於它來說,烏克蘭作為一個貧窮的外部鄰國就好。歐盟的政策是提出與其他類似專案不相互排斥的經濟合作(例如,如果你願意,你可以與俄羅斯保持同樣的關係)。

相反,俄羅斯制定了一個更緊密一體化的項目,在這個項目中,它將在經濟和政治上佔據主導地位。加入這樣一個項目與烏克蘭經濟的利益相矛盾,因為這意味著切斷與西方的聯繫,屈從於俄羅斯資本家的經濟利益。然而,讓烏克蘭加入這個新聯盟對俄羅斯來說很重要:沒有烏克蘭,它在經濟和政治上都是不完整的。這就是2014年歐洲獨立廣場革命的背景,這場革命導致俄羅斯首次入侵烏克蘭,吞併克裡米亞並支持東部的分離主義運動。

烏克蘭和俄羅斯之間的戰爭就是這樣開始的。在這場衝突的八年中,烏克蘭不得不切斷與俄羅斯的大部分經濟聯繫,並在經濟和政治上更多地轉向西方,以保護自己。

俄國政府計畫將俄羅斯控制的分離主義實體作為自治單位重新植入烏克蘭來改變這種局面。這將為普京提供工具來控制烏克蘭政府做出的所有重要決定。當這種情況顯然不會發生時,普京決定進行全面入侵,將戰爭帶到以前沒有受到影響的地區。他的目標是顛覆烏克蘭政權,建立一個傀儡政府。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對整個烏克蘭的控制),普京希望分裂烏克蘭,並攫取該國的一部分。

歐盟和美國在外交上支持烏克蘭,但他們多次明確表示不會與俄羅斯開戰。因此,烏克蘭受益於西方的道義支持,但它並沒有真正獲得多少資金或武器。自2月24日入侵開始以來,烏克蘭從歐盟獲得了10億歐元的援助,但在此期間,歐盟每天向俄羅斯購買10億歐元的石油和天然氣。

您能否向我們簡要介紹俄羅斯與烏克蘭與列寧,托洛茨基的關係,以及與他們之後的約瑟夫·斯大林的關係?

烏克蘭社會主義者在1917年革命中組建了幾個烏克蘭政府,他們對列寧和布爾什維克持有不同的看法。他們中的一些人主張建立一個或多或少的緊密聯盟,另一些人則主張建立一個獨立的社會主義國家。然而,列寧是民族自決權的堅定推動者,特別是在烏克蘭問題上。他親自撰寫了羞辱俄羅斯沙文主義和民族主義的文章,他的政府發起了一場大規模的「烏克蘭化」運動:在這個社會主義共和國中肯定烏克蘭語言和文化。這種政治傾向也是托洛茨基的政治傾向,他也寫了很多關於烏克蘭自決的重要性的文章。

在斯大林的領導下,「烏克蘭化」政治受到限制,1933年,他發起了一場反對烏克蘭知識份子的運動,當時正值大饑荒:烏克蘭等糧食產區的人為饑荒。與邱吉爾在孟加拉的政策類似,斯大林從農民手中奪走了糧食,農民因此大量死亡(約400萬受害者)。烏克蘭在蘇聯仍然是一個形式獨立的共和國,但它在更大程度上被征服了,特別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斯大林轉向民族主義之後(拒絕將《國際歌》作為官方國歌,在蘇聯建立了以俄羅斯人為主導的民族等級制度等)。

對普京來說,他懷念被列寧摧毀的俄羅斯帝國,因此烏克蘭作為一個獨立的國家是不可接受的。他指責列寧和托洛茨基破壞了帝國,人為地創造了烏克蘭。現在他想糾正這個錯誤,把它變成俄羅斯的一個省,就像沙皇統治時期一樣。斯大林作為一名政治領導人更容易被普京接受,因為他恢復了俄羅斯的帝國性質。當普京說蘇聯解體是一場災難時,他指的正是帝國力量的這一層面,而不是對工人階級的尊重或蘇聯時代相對的社會平等。

你是一名社會研究者,你正在法國攻讀工人階級政治博士學位,你也是一名左翼記者。那麼,你能告訴我戰前和現在烏克蘭勞動人民的真實情況嗎?以及現在與東歐工人階級的團結是怎樣的?

即使在戰前,烏克蘭工人也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貧困程度相當高,經濟不平等一直在加劇,許多人不得不離開國家到其他地方工作。沒有一個強大的政治組織可以代表工人的集體利益。儘管如此,仍有一些激進的工會在1990年代及以後組織了令人印象深刻的罷工,特別是在2017年至2020年期間。例如,獨立礦工工會要求將鐵礦的工資從目前的300美元左右提高到1000美元。上一次大罷工是在新冠病毒大流行的不利政治經濟背景下舉行的:儘管經濟狀況不穩定,但當許多企業裁員時,礦工們在地下呆了42天,並獲得了重大讓步。

今天,這些人大多參加戰爭。我所知道的所有工會今天都作為緊急組織運作,分發物資援助並幫助組織烏克蘭城市的自衛。統治階級利用這種情況來推進其議程:最近議會通過了一項法律,使得在戰爭時期解雇工人變得更加容易。當然,戰爭並沒有使烏克蘭工人的生活變得更容易。除了來自資本家的攻擊之外,現在他們還必須同時擊退來自另一個國家統治階級的攻擊。

其他國家的工人階級目前正在發起或已經開展許多團結倡議。例如,我們來自波蘭工會Inicjatywa Pracownicza(工人倡議)的同志非常積極地幫助波蘭邊境的烏克蘭人。德國、瑞士和法國的工會正在組織援助車隊,仿照1990年代對波士尼亞工人的援助。我們也感到高興的是,我們同俄國社會主義運動(RSD)的俄國同志們的想法相似,他們也譴責這場戰爭,並呼籲打敗俄國帝國主義者。

2022年4月18日

採訪者:唐·薩曼莎(Don Samantha)

譯:陳先森

校:李明

唐·薩曼莎(Don Samantha)是斯里蘭卡人。法國總工會(CGT)活動家和公共部門政治活動家。